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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点2025-06-1529 分钟阅读

穿越周期:面向中国的控股型所有者操作手册

一个适用于零利率时代结束后的控股权框架,并结合中国语境,说明为什么经营重置、治理修复与资本配置纪律可能比低成本杠杆更重要。

执行层面的判断:为何当容易的杠杆退潮时,控制权更为重要

在过去四十年中的大部分时间里,收购回报往往受益于一个简单的宏观顺风:利率下降、债务承载能力扩大,以及估值倍数套利。这一背景已经改变。麦肯锡指出,自2020年以来,债务成本上升,债务市场流动性也更难获取,而截至2023年前九个月,收购交易的进入倍数已从11.9倍压缩至11.0倍EBITDA。[1] 贝恩同样将当前环境描述为交易、退出和募资三方面都持续承压的时期,其中退出是许多管理人面临的最严峻约束。[3]

这意味着问题不只是融资变贵了,而是过去那套回报结构的确定性在下降。如果杠杆不再充裕,如果退出窗口也不再可预测,那么“所有权”就必须承担更多职责。控制权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赋予投资者权利,也带来义务,去改变资产的运营方式:定价、激励机制、资本配置、营运资金、管理层,以及现金再投资的纪律。麦肯锡的观点很直接:在当前的宏观现实下,收购基金经理需要能够创造运营价值的策略,通过收入增长和利润率扩张来实现回报,而不能只依赖财务技巧。[1]

这一视角适用于中国,但需要一个重要的转折。在发达市场的收购交易中,控制权往往是对成熟运营基础和相对稳定退出环境的补充;而在中国,控制权常常就是投资逻辑的核心。问题往往不是能否用廉价杠杆放大一家好企业,而是企业是否因为治理碎片化、激励不足、产能过剩或资本配置不当而低于应有表现。在这种情况下,被动持股可能过于迟钝:它也许能拥有上行空间,但无法可靠地推动实现上行所需的运营重置。

这在今天尤为相关,因为私募股权行业本身也在应对流动性紧缩。贝恩报告称,退出难题已成为核心问题,分配受到限制,而有限合伙人对能够真正返还资本的基金愈发关注。[3] 贝恩还指出,尽管2024年的交易活动显现出企稳迹象,但整体仍显谨慎,且远低于正常节奏。[4] 换言之,市场要求管理人在退出之前就承接更多回报,而不是在退出之后。

中国进一步强化了这一纪律。中国的控制型买家买到的,不只是一个融资结构;买到的还是应对本地运营现实、治理复杂性以及更不均衡变现环境的能力。只要这些能力是真实存在的,控制权就能创造超额回报,恰恰因为显而易见的杠杆变弱了。若缺乏这些能力,控制权反而可能成为昂贵的自信标志。因此,下面的框架并不是“控制权总是更好”,而是“当它是将低于应有表现的资产转化为可持续现金创造者的唯一可靠路径时,控制权最有价值。”

从金融工程到经营性控制

私募股权的回报引擎已经发生变化。在过去四十年中的大部分时间里,收购基金都运作于利率下行、债务充裕、资产价格上涨的环境中,这意味着杠杆、债务结构设计和估值倍数扩张可以承担很大一部分工作。[1] 如今,这一框架已不再那么可靠。自2020年以来,随着估值、利率和放贷标准都对借款人不利,债务成本上升、流动性获取收紧;麦肯锡指出,在2023年前九个月中,收购交易的入场倍数也从11.9倍压缩至11.0倍EBITDA。[1] 与此同时,行业调查显示,由于估值分歧,退出进程被推迟,而投资组合公司仍持续承受更高利率、通胀和供应链中断的压力。[6]

这并不意味着杠杆已经无关紧要,而是意味着,杠杆越来越多地只是辅助性投入,而非阿尔法的主要来源。新的价值创造结构更加偏向经营层面:收入增长、利润率扩张、营运资本释放,以及更审慎的资本配置。麦肯锡明确指出,收购管理人如今需要聚焦经营性价值创造,以抵消倍数压缩并实现目标回报。[1] 贝恩2024年报告也指向同一方向,而更广泛的行业分析则表明,自2000年以前的时代以来,杠杆对总价值创造的贡献已显著下降,经营改善已成为回报中最稳定的来源。[2][8]

这一变化决定了为何对控制权所有权的承保方式也应随之调整。如果回报主要是融资结构的产物,那么控制权的价值主要在于它使投资者能够叠加债务并进行资本结构套利。在当前环境下,控制权更有价值,因为它赋予所有者在业绩流失之处介入的权利——以及义务:定价纪律、销售团队效率、SKU梳理、采购、布局整合、高管更替、资本开支取舍,以及资产负债表上的营运资本。换言之,所有权成为修复经营性低收益的工具,而不仅仅是融资的外壳。

这也是为什么控制型模式并不只是“更多杠杆加更多治理权利”。它的核心主张是:投资者能够识别那些经济潜力真实存在、但尚未兑现的企业,然后通过控制权将这种潜在价值转化为现金流。Apollo近期的表述与这一观点一致:在许多管理人长期依赖廉价债务和“高价买入、更高价卖出”的时代之后,私募股权的下一阶段取决于回归基本面的价值创造。[7] 因此,最高确定性的控制型交易,是那些所有权能够成为改变行为的机制,而不仅仅是改变资本结构表的交易。

关于私募股权价值创造的证据 对控制权所有权的含义
在1980年代至2020年间的大部分时期,杠杆和估值顺风都异常强劲;自2020年以来,债务成本和入场倍数变得不那么有利。[1] 如今的交易需要更大比例的回报来自经营改善,而非融资套利。
退出流程因估值分歧而放缓,近期市场调查显示,向LP的分配降至历史低位。[6] 价值必须在持有期更早创造,因为退出已不再是救援性倍数扩张的可靠来源。
经营改善正日益被视为私募股权回报中最持久的贡献因素。[8] 当控制权能够直接介入商业、运营和资本配置决策时,其价值最大。

对投资实践的启示很直接:在当下市场,控制型投资论点应当从经营诊断开始。如果没有明确路径去实现更好的定价、更好的产品组合、更高的生产率或更强的资本纪律,那么控制权很难弥补薄弱的入场经济性。但如果企业的盈利低于其经营潜力,控制权仍然能够创造超额回报,正因为它使投资者能够完成被动资本无法可靠承保的工作。

为什么中国让控股型投资的逻辑更强,而不是更弱

中国强化了控股方逻辑,因为问题的核心并不主要是便宜资本,而是如何修复那些相对于其资产基础、市场地位或已装机产能而言盈利不足的企业。在一个增长放缓的环境中,企业不能指望宽泛的宏观β来带动所有船只前进。这一点很重要,因为全球私募股权早已在远离纯金融工程模式:Bain指出,利率上升已显著抑制交易和退出,而当下行业需要的是更稳健的价值创造方式,而非仅仅依赖杠杆和估值倍数扩张。[2][3]

中国正处于这一结构转变之中。许多机会并不是“增长至上”的故事,而是“运营重置”的故事。在若干行业里,问题不仅在于融资成本高昂,更在于治理分散、激励不足,以及资本配置历史上效率不高。正是这种组合,使控股权变得尤为重要:它允许投资者更换管理层、简化决策、执行价格纪律、优化资本开支,并重置营运资本。少数股权可以识别问题,但往往无法可靠地主导解决方案。

这一点在政策干预频繁、退出路径不均衡的市场中尤为相关。Bain对2024年的报告描述了一个全球私募股权环境:退出仍是核心约束,分配偏弱,而有限合伙人正推动资金更快回笼。[3][4][5]中国又增加了一层复杂性:当退出窗口不那么可靠时,价值创造在变现之前的重要性会进一步上升。如果不能假设估值会迅速重估,也不能假设存在一个流动性充足且持续接纳的买家基础,那么投资就必须建立在能够跨越不同周期、并经受住考验的运营变革之上。

中国同样让控股逻辑更强,因为一些最好的回报来自于解决所有权与经营复杂性,而不是在已经偏紧的资产负债表上继续加杠杆。实践中,这可能意味着清理关联交易、将战略性资产与非核心资产分离、重设采购与客户集中度,或将决策权更多下放到业务端。这些是控股问题,不是被动出资问题。

由此可见,结论并不是中国整体上都具吸引力;而是说,最高质量的中国控股型投资,往往是那些投资者能够识别出明确的盈利不足来源,并且具备可信路径去修复的项目。在市场反应迟缓、行业分散、治理不透明且退出不确定的环境中,控股并非一种奢侈结构。它是让超额收益具备可承保性的工具。[2][3][6]

中国价值创造地图:控制权究竟需要解决什么

在中国,控制权创造价值,更多不是通过财务工程,而是通过修正企业的经营架构。这一区分很重要,因为零利率时代后的投资逻辑已经改变:在私募股权领域,廉价杠杆、估值上行和轻度管理的旧公式,已不再那么可靠,而经营性价值创造已成为回报的主要来源。[1][8] 高盛资产管理指出,在资本成本上升的背景下,投资组合公司需要实现显著更高的 EBITDA 增长,才能获得相近回报,其中内生增长和利润率提升承担更多工作。[9] 麦肯锡则更直白地指出:杠杆和估值扩张能够承担大部分任务的时代已经过去,买方基金经理如今必须更强调运营效率。[1]

这一框架在中国尤为适用,因为许多控制权交易并不只是“便宜贝塔”式交易,而是修复型交易。核心问题往往是盈利能力不足的资产、分散的治理、薄弱的激励机制以及低效的资本配置,而不是定价过低的优质企业。具体而言,控制权需要修正价值创造的底层机制:在竞争蚕食利润率的市场中保持定价纪律;在应收账款和库存持续积压的企业中释放营运资本;在扩张性支出回报跟不上的情况下,提高资本开支的选择性;以及在低毛利的销量增长被误认为是真增长时,优化产品组合。[1][8][9]

中国语境下的控制权,还必须同时管理收入端和成本端的集中度风险。某家投资组合公司可能过度依赖少数客户、分销商或供应商,使定价、服务水平和合同纪律上升为董事会层面的问题,而不再只是商业层面的问题。控制型投资者可以在采购条款、供应商整合和客户盈利分析上介入,而这些通常是少数股权难以做到的。同样,当管理团队以创始人为中心、依赖财务投资人支持,或与少数股东利益并未充分对齐时,管理层更替与治理简化往往会成为决定性举措。

控制杠杆 在中国修正什么问题 为什么控制权重要
定价纪律 因折扣销售和产品同质化导致的利润率流失 需要直接问责和更快的决策权限
营运资本释放 应收账款过高、库存堆积和现金转换延迟 需要经营授权、报告节奏和执行约束
资本开支选择性 对低回报产能的过度投资 控制权可以重设投资门槛并停止薄弱项目
产品组合优化 稀释盈利能力的销量增长 需要掌握 SKU、渠道和客户经济性
治理简化 审批缓慢和责任边界不清 控制权可以用单一经营计划取代层层决策

这意味着杠杆并非不重要,而是它通常只是配角,不是主角。在退出时点更不确定、且更高利率使融资更不宽容的市场里,投资者必须承销一套能够独立成立的价值创造方案。[6] 因此,最强的中国控制权项目,往往是那些能够在退出窗口开启之前,把治理改革、经营纪律和资本配置改善转化为可验证现金流的项目。

这才是真正的中国控制权地图:不是“持有资产并等待估值倍数扩张”,而是“持有资产,并让企业配得上自己的估值”。

在中国,何种控制权投资最有效

在中国,最好的控制权情形,并不是那些在表面倍数上看起来便宜的项目。真正有价值的是那些控制权可以改变经营轨迹的资产:需要整合并强化定价纪律的分散型工业平台;资本开支不足、采购体系薄弱的专用制造企业;需要重设品类结构、重新平衡渠道并优化门店网络的消费与零售业务;可以提升服务质量、利用率和治理水平的医疗服务企业;流程成熟度低、营运资本管控较差的商务服务企业;被困在大集团内部的家族持有或由财务投资者支持的剥离资产;以及那些因时间、债权人和治理复杂性而摧毁价值、但基础业务未必已失去竞争力的困境资产。[1][6][9]

其共同点在于可修复性。这些企业往往受制于执行缺口,而不只是市场需求不足。这一点很重要,因为在利率更高的环境下,私募股权越来越需要通过运营效率和利润率扩张来创造价值,而不能再过度依赖杠杆和估值倍数提升。[1] 高盛资产管理指出,随着资本成本上升,投资组合公司可能需要比过去十年更快地提升 EBITDA,才能实现相近回报,这使得内生增长和利润率改善在投资论证中变得更为核心。[9]

中国进一步强化了这一逻辑。在许多内地情境中,控制权之所以有价值,正是因为投资者能够施加公众股东、少数股东或被动贷款人无法施加的资本纪律。这包括关闭亏损 SKU,按照投入成本上涨重新定价,改善回款和库存周转,更换表现不佳的管理层,以及简化创始人、财务投资者和经营子公司之间的治理关系。当企业的问题不只是资本成本,而是资本配置效率低下时,这些杠杆才真正重要。[1][6]

中国的控制权机会类型 控制权为何能创造价值 典型退出含义
分散型工业与专用制造 整合、采购议价能力、定价纪律和资本开支优先级排序可以改善利润率和现金转化 若规模与治理改善,战略出售更具防御性
消费 / 零售重组 品类重设、渠道优化、门店整合和营运资本释放 退出取决于已实现的经营重置,而非仅仅依赖宏观回升
医疗服务与商务服务 流程标准化、质量控制和激励机制重塑往往比杠杆更重要 若治理得到修复,具备战略退出或财务投资者间退出的潜力
家族持有或财务投资者支持的剥离资产 控制权可推动管理专业化、剥离非核心资产,并改善资本配置 与置于集团内部相比,分拆后通常更易退出
困境资产 需要通过控制权重谈负债、重置经营并稳定流动性 只有在完成可信重组和经营修复后,退出才有可能

这些场景也往往比那些受严格监管、或深度嵌入政策导向资本配置的资产更易治理。在分散型工业或服务型业务中,投资者通常可以识别出具体的经营计划,并衡量其是否奏效。相比之下,若资产的经济性主要依赖政策支持、通胀反弹,或有利的美元退出窗口,则难度要大得多。贝恩关于行业整体退出困局的讨论强调了更广泛的背景:分配受到约束,退出条件依然艰难,这就提高了退出前创造价值的门槛。[3][6]

当供应商和客户集中度形成清晰的经营课题时,控制权也更有效。具备真正运营深度的买方,可以降低对单一客户的依赖,重新谈判采购条款,或通过产品重设计和市场拓展来管理集中度风险。在中国,这往往同样需要本地运营经验,而不仅是财务工程:要理解区域分销、劳动力动态,以及监管方和交易对手施加的现实约束。因此,最好的控制权持有人不只是资本提供者,更是执行平台。

对机构投资者而言,含义很直接。在中国,最具吸引力的控制权资产,是那些投资者能够看到从分散持有走向纪律化控制、从治理薄弱走向责任清晰、从低收益走向可衡量经营改善的路径。如果一笔交易的逻辑主要依赖廉价债务、估值倍数扩张,或温和的退出周期,那么它大概率并不是真正的控制权机会。如果它依赖于只有所有者才能可信地承保和推动的业务修复,那么它就更接近中国投资框架的核心。[1][9]

在中国,控制性持股何时不那么有效

在中国,控制性持股并不是普遍适用的答案;在某些细分领域,它甚至是错误答案。关键约束在于,中国许多最重要的风险,并不主要是所有权风险,而是政策、价格或流动性风险。如果回报画像主要取决于政府定价、配额分配、报销安排、审批时点,或取决于国家是否愿意支持某个行业,那么控制权并不能中和不确定性的主要来源。相反,它甚至可能放大这种不确定性,因为投资者在一个运营规则可能突然变化的环境中,要对执行结果负责。

这就是为什么受监管行业和政策敏感行业,应该采用比泛化的“控制权更优”框架更为审慎的承销标准。在医疗报销、教育、金融服务、公用事业以及其他高度监管的垂直行业,投资者往往可以改善流程质量,但价值创造的上限仍由政策决定。同样,在高度受国家主导的资本配置体系中,真正的约束通常不是管理纪律,而是准入、配额或行政优先级。如果资产实际上只是政策目标的传导载体,那么经营控制并不等同于经济控制。

中国还会暴露另一种误判:依赖宏观再通胀或有利的美元退出窗口,而不是依赖公司层面的转型。资产在周期下行中可能显得便宜,但如果核心逻辑主要是国内需求会反弹、房地产会企稳,或者更强的离岸退出市场会挽救估值,那么控制权被用作融资替代,而不是经营优势。这对于机构回报而言,是脆弱的基础。Bain 2024年关于全球私募股权的报告也强调,退出仍然受限,分配承压,而募资则集中在那些真正能够向LP返还现金的管理人身上[3][4][5]

对中国而言,这并不意味着悲观,而是意味着筛选。当前述主要结果驱动因素——政策、价格形成或退出时点——并非投资者能够影响时,控制权的效果就会较差。只有当问题能够在企业内部被修正时,它才最有效。换言之,控制权只有在能够改变执行、治理和资本纪律,而不仅仅是改变资产负债表时,才真正有力。

中国场景下的控制权适配度典型回报驱动为何控制权受限承销提示
受监管行业政策、报销、审批路径经济回报更多取决于外部规则,而非经营者行为仅在政策可见度异常强、且入场价格提供充分补偿时使用
政策敏感行业行政配置、国家优先级国家导向可能压过正常经营杠杆对政策变化建模压力测试,而不只是利润率压缩
宏观再通胀交易周期性需求与市场情绪退出定价可能取决于时点,而非转型在假设估值倍数修复之前,要求先看到公司层面的价值创造
依赖美元退出的资产跨境流动性与外汇条件变现可能依赖外部资本市场窗口压力测试本地交易出售和境内退出路径

还存在治理层面的注意事项。在中国,控制权可以帮助解决分散问题,但如果资产位于复杂的国企结构、赞助方生态,或家族企业之中,而决策权仍存在争议,它并不能自动解决协同问题。少数股权投资者有时可以分享行业增长,而无需承担经营介入的负担;控制性投资者则不能。他们必须为额外工作、监管穿透以及执行风险得到相应补偿。如果这些能力缺失,控制权溢价往往只是复杂性的费用。

因此,实际的纪律在于:只在投资者能够承销一个明确修复方案的情形下保留控制权,包括治理简化、定价纪律、资本开支约束、营运资本释放,或可以独立运营的业务剥离。当答案变成“我们预期市场会改善”时,控制权不是解决方案——它只是更大的敞口。

中国 PE/VC、并购及退出环境的证据

证据背景很清楚:私募股权已经进入一个阶段,制约因素不再只是进入价格,而是退出。贝恩 2024 年全球回顾指出,自 2023 年以来,随着利率上升推动交易、退出和募资大幅下滑,行业已持续承压;退出价值较 2021 年峰值下降 66%,基金关闭数量下降近 55%。[2] 贝恩的年中更新指出,2024 年的活动仅勉强趋于稳定;退出在低位停止下滑,而有限合伙人(LP)继续要求更多分配,并将新的承诺集中投向少数偏好的管理人。[3] 贝恩还强调,未出售资产正在组合中累积,延缓了向投资者返还现金,并拖累募资。[5]

对控股型投资者而言,含义很直接:如果变现路径更慢、流动性更差,那么就必须在退出前创造更多价值。这并不意味着退出不可能,而是意味着承销的重点从“我们能否在强势市场卖出?”转向“我们能否把资产修复到足以在更广泛的买家和情景中仍具吸引力?”在这种环境下,控制权的意义主要不在资本结构选择,而在于通过改善盈利质量、治理和战略清晰度,让资产在市场打开窗口前更具可退出性。

中国进一步强化了这一逻辑。相较于宽松流动性时期的假设,中国私募市场所处的宏观与市场背景更弱。增长放缓、行业需求不均、政策干预以及更难预测的退出环境,都会提高等待宏观回暖来承担主要价值创造任务的成本。换言之,一笔主要依赖估值倍数扩张、廉价杠杆或有利的美元退出窗口的中国交易,在设计上就是脆弱的。相反,一笔能够重定价产品、释放营运资金、简化治理并改善运营节奏的控股交易,更适配当前市场结构。

这种差异之所以重要,是因为许多中国机会根本不是“财务工程”故事,而是运营重置故事:盈利不足、定价纪律薄弱、库存臃肿、资本开支过高、低回报扩张,以及创始人、赞助方、本地团队,乃至有时与国资相关的利益相关方共同分散决策权。在这类资产中,控制权只有在能够改变行为时才有价值。少数股权资本可能受欢迎,但它很少拥有足够权力去推动利润率修复、管理层更替、客户重新细分或资本开支约束。

指标 证据说明 对中国控股型交易的投资含义
全球退出价值 较 2021 年峰值下降 66%,据贝恩 2024 年回顾[2] 应假定退出更难把握时点和定价;要围绕可出售性构建,而不只是入场估值
交易与募资动能 交易金额较 2021 年峰值下降 60%,交易数量下降 35%;募资也大幅走低[3] 资本更不宽容,因此运营改善必须承担更多回报论证
LP 分配 LP 在退出依然低迷的情况下,持续要求更高的分配[3][5] 中国资产所有者需要更早的价值创造证据,以及更清晰的流动性路径
价值创造重点 近期 PE 价值创造研究强调转型与退出准备,而不仅是杠杆[6] 在中国,运营控制权是承销优势;杠杆是次要因素

更广泛的价值创造文献还给出了一条更具体的中国启示:当退出受限时,组合公司必须按韧性和可选择性来管理,而不仅是为了财务 IRR。Alvarez & Marsal 2024 年调查认为,在估值差距持续、退出停滞、分配降至历史低位的市场中,PE 公司正越来越多地将转型与退出策略绑定。[6] 这一框架与中国高度契合,因为中国的退出渠道可能不均衡,且国内买方需求往往比名义 GDP 增速所暗示的更具选择性。实际结果是,最好的中国控股所有者会像带着流动性计划的经营者,而不是等待重新估值的被动资本提供者。

对机构投资者而言,关键纪律是:以退出条件未必会挽救薄弱运营基本面的假设来承销中国控股案例。如果业务在没有市场顺风的情况下无法改善,那么它大概率就不应成为控股投资。反之,如果控制权能够释放执行力、治理和资本纪律,而这些是公开市场、少数股权和被动资本无法可靠承销的,那么中国可能正是最清晰的、需要真正运营权的所有权案例之一。

中国投资组合公司中的经营改善与杠杆

中国控股交易的回报模型,对“财务买断”假设的容忍度已经降低。放眼整个私募股权行业,管理人正被迫转向经营性价值创造,因为旧有公式——更高杠杆、更便宜的债务和估值倍数扩张——在高利率、低流动性的环境中已明显失效。[1] 行业调研和市场评论也指向同一结论:退出因估值分歧而放缓,分配受到约束,经营转型已成为价值创造更核心的来源。[6] 就实务而言,在中国这一点比在许多发达市场更重要,因为控股投资者往往无法依赖债务市场或退出窗口来完成主要增值工作。

对于中国投资组合公司而言,杠杆通常是支撑梁,而不是地基。核心承销逻辑更多是利润率修复、营运资本释放和再投资纪律。听上去基础,但这恰恰是控股权发挥价值的地方。控股方可以重设定价、关闭无利可图的 SKU 或站点、重新谈判供应商条款、建立更严格的销售激励机制,并迫使资本开支与回报而非管理偏好竞争。麦肯锡近期关于买断交易的研究强调,在当前环境下,私募股权管理人需要聚焦经营效率、收入增长和利润率扩张,而不能依赖融资条件来实现结果。[1] CAIS 亦指出,杠杆对价值创造的贡献已随时间显著下降,而经营改善已成为最大的贡献来源。[8]

价值创造抓手 对承销的含义 证据基础
杠杆 仅作为补充更有用;当债务成本高、流动性选择性强时更难使用 2020 年后债务成本上升;买断管理人已不能再单靠融资[1]
经营改善 股权回报的主要驱动;包括利润率扩张、收入增长和效率提升 在私募分析中,经营改善被描述为价值创造的最大贡献者[8]
内生增长与利润率修复 在波动的退出市场中,比估值倍数扩张更具持续性 价值创造调研强调内生增长以及对效率的重新关注[6][9]

在中国,这一变化因一个简单事实而被放大:许多资产之所以表现不佳,并不是因为“便宜”,而是因为经营不善、缺乏纪律,或者被碎片化股权结构所束缚。若真正的价值流失来自治理和执行,少数股权作用有限。控股投资者可以在公开市场通常无法介入的两个地方发挥作用:资本配置和经营节奏。这包括停止破坏价值的扩张、将资本开支重新导向回报更高的业务线,以及通过应收账款纪律和库存管理缩短现金转换周期。尤其在国内退出不均衡、也不能假设美元计价重估的情况下,这些因素更为重要。[6]

因此,承销上的含义是:中国控股回报应当先基于经营计划建模,其次才是资产负债表。如果基准情景需要依赖显著的估值倍数扩张才能成立,这笔交易就很脆弱。如果交易成立依赖一个干净的再融资环境,同样脆弱。更稳健的模式,是公司能够通过定价纪律、产品结构升级和成本控制增加 EBITDA,同时从营运资本中释放现金并降低资本开支强度。此时,杠杆只是增强真实经营故事的工具,而不是替代品。[1][8][9]

这也是本地运营深度至关重要的原因。在中国,控股溢价应当为识别低效经营并付诸执行的能力而支付:理解区域定价能力、供应商集中度、渠道冲突,以及劳动力、物流和监管的现实约束。如果投资者无法有说服力地改善这些变量,那就不是控股机会,而是带有治理摩擦的宏观押注。只有当控股权把被动资本转化为主动的工业纪律时,才能创造超额回报。

反驳意见与风险:为何在中国实现控制并不容易

对中国控制型策略最强的质疑并不是控制无关紧要,而是控制可能代价高、推进慢,而且容易受到投资者无法掌控的力量影响。在一个政策可以重塑行业经济性、执行高度依赖运营、退出往往比发达市场更受限制的市场里,赞助方最终可能会为某种“可修复性”付出溢价,而这种修复却始终无法真正兑现。当前私募股权环境进一步放大了这一风险:在全球范围内,退出疲弱、分配滞后,而在交易整体仍然低迷之际,有限合伙人对流动性的要求却持续上升。[3][4][5]

中国让这一问题更加突出。增速放缓、部分行业产能过剩,以及需求复苏不均衡,意味着许多企业无法仅凭估值倍数扩张或低成本杠杆得到拯救。在这样的环境下,运营复杂性的重要性不是降低,而是上升:投资者可能需要重组产品结构、定价、营运资金、资本开支纪律和管理层激励,同时还要应对监管机构、当地利益相关方,有时甚至是带有国资背景的交易对手。这与发达市场的控股收购形成了很大差异;在后者中,核心问题往往只是一个成熟的现金创造业务能否承受杠杆,并在执行层面略有改善。[2][6]

第一项风险是政策波动。中国的行业政策环境可能在交易完成后改变资产的经济周期,尤其是在医疗、教育、平台行为、地产相关活动或其他对政策敏感的领域。即便业务在运营层面可以改善,政策窗口也可能在控股方来得及兑现投资逻辑之前收窄。因此,控制并不是通用答案:只有当投资者能够现实地区分哪些问题可以通过商业手段修复、哪些则取决于政策宽容度时,它才有价值。

第二项风险是执行复杂性。在中国,控制型投资者往往需要的不只是资本,更是本地运营深度。投资组合公司的价值创造日益依赖内生增长、转型以及退出准备,而不仅仅是财务工程,[6]这对尽调和投后介入提出了更高要求。如果赞助方无法影响管理层质量、供应商/客户集中度,或内部资本配置,控制溢价就可能只是成本。从这个意义上说,控制的价值取决于可治理性。

第三项风险是退出不确定性。贝恩指出,全球“退出困局”仍然严峻,活动水平依旧远低于常态,而有限合伙人对分配的要求持续存在。[3][4]贝恩还强调,现金受限的投资组合以及疲弱的流动性渠道,使变现时间表更加复杂。[5] 对中国而言,含义很直接:如果资产无法通过贸易出售、赞助方之间转让,或可行的公开市场路径退出,投资者就必须接受其持有的是一个比原基金模型假设更持久的经营资产。

因此,中国的控制并不是一个自成一体的投资逻辑。它是一种尽调与承保纪律,只有在投资者能够有说服力地回答三个问题时才有效:究竟哪些问题可以修复,由谁来修复,以及价值将如何实现?如果没有这些答案,控制并不是超额回报的来源;它只是让同样的风险暴露得更多。

机构控制型所有者的投资启示

对于机构控制型所有者而言,在中国更实际的筛选标准并不是“资产是否便宜”,而是“它是否便宜、可修复、可治理、且可退出”。这四项标准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回报引擎已经发生变化:在增长放缓、利率更高的环境下,并购管理人已不能再指望杠杆、估值倍数扩张或融资便利来承担主要收益来源。麦肯锡指出,自2020年以来,债务成本上升,债务市场流动性也更难获取,而私募股权并购的入场估值倍数已压缩;其含义是,需要更依赖通过收入增长和利润率扩张实现的运营价值创造。[1] 贝恩同样将当前私募股权市场描述为一个估值错配和退出受阻的更艰难环境,而 A&M 则指出,由于退出持续停滞,流向有限合伙人(LP)的分配已降至历史低位。[2][6]

在中国,这一框架应比在发达市场并购中更有选择性地应用。机会集很大,但可修复性的分化也同样显著。首先值得尽调的,不是融资方案,而是经营诊断:在哪些环节可以看到定价纪律、营运资本、资本开支配置、采购、产品结构或管理层能力存在低于应有水平的表现?股东结构在创始人、赞助方、家族成员或与国企相关的利益相关方之间在哪里出现割裂?在何处,本地执行能力比财务结构设计更为关键?这些问题之所以核心,是因为运营改善已成为私募股权价值创造中最大且最稳定的贡献来源,而杠杆在现代基金年份中的作用则已显著减弱。[8] 高盛资产管理也认为,在当今市场中,投资组合公司需要比上一十年显著更高的 EBITDA 增长,才能获得相近回报,其中有机增长和利润率扩张承担了更多工作。[9]

筛选维度 在中国应重点承保的内容 为何这对控制型回报重要
便宜 入场估值相对于可识别经营上行空间的水平 降低对估值倍数扩张或估值重定价的依赖
可修复 利润率修复、定价、营运资本、资本开支、产品结构 运营改善正日益成为主要价值杠杆[1][8]
可治理 替换管理层、简化股权结构、协调激励的能力 当公开市场或少数股权无法可靠承保执行时,控制权更具价值
可退出 国内并购、战略出售、再资本化,或现实可行的上市路径 在波动市场中,退出时点与估值都更不确定[2][6]

组合构建应反映这样一个事实:中国并不只是发达市场并购的“高贝塔版本”。在中国,控制型所有权更适合被视为一种专业化的运营策略,伴随本地执行风险、政策敏感性以及更不均衡的退出窗口。这意味着应采取更小、更有选择性的配置规模,更深厚的本地运营能力,以及能够承受 IPO 或赞助方出售市场疲弱的承保逻辑。相比之下,发达市场并购往往可以更多依赖资本市场深度、可重复的杠杆使用,以及更广泛的退出选择。在中国,安全边际来自于在市场条件改善之前先改善资产本身的能力,而不是假定市场条件终将改善。[2][6]

对机构投资者而言,启示很直接:应围绕那些通过执行、治理和资本纪律创造价值的行业与情形来构建中国控制型项目,并在尽调中要求这些杠杆有明确证据支持。如果投资逻辑主要依赖宏观再通胀、更强的美元退出窗口,或政策支持,那么这更接近一次市场判断,而不是一项控制型投资。如果投资逻辑依赖于修正企业的经营方式,那么控制权可能就是唯一能够可靠兑现上行空间的结构。

结论:控制权是一门承保纪律,而非口号

最有力的结论并不是中国对控制型投资者而言是“好”还是“坏”,而是应将中国的控制权投资视为一门承保纪律。在当下增长放缓、资本成本上升的环境中,私募股权已不能再依赖低成本杠杆、估值倍数上升和温和退出这三者的旧组合来承担主要回报来源。全球并购型基金管理人正被迫转向经营价值创造、利润率修复,以及更审慎的流动性规划。[1][3][4][6]中国使这一转向更加,而不是不那么重要。

原因在于,许多具有吸引力的中国机会,核心并不是融资故事,而是执行故事:企业拥有未充分发挥回报的资产、分散的所有权、薄弱的激励机制、参差不齐的定价纪律、臃肿的营运资本,或是受历史而非回报门槛驱动的资本配置。在这些情形下,公开市场和少数股权可以识别问题,但不能可靠地解决问题。控制权可以——但前提是买方具备运营深度、本地治理能力,以及将所有权转化为可衡量变化的监管判断力。

这种区分对机构投资者至关重要。这意味着,中国控制权投资不应被表述为基于国内再通胀的广义贝塔交易,也不应被视为对未来美元退出窗口的被动押注。更持久的逻辑更窄,也更具要求:买入便宜、可治理、可修复的资产;以经营改善来承保估值缺口;并将退出流动性视为需要管理的约束,而不是可以依赖的救助机制。[3][4][5]

实践上的含义是筛选标准更严。控制权最具吸引力的情形,是所有权能够改变激励、简化治理、强化资本纪律,并改善业务的商业引擎。若回报依赖政策偏好、受监管定价,或依赖投资者无法控制的宏观回升,则其吸引力最弱。对于中国而言,这不是远离市场的理由,而是比发达市场并购更需要审慎筛选、更本地化、更以运营为基础的理由。

换言之,中国并未削弱控制型所有者的投资命题,而是将其定义得更清晰。控制权之所以能创造超额回报,在于它赋予投资者做资本本身无法做到的事情的能力:让企业运转得更好、配置资本更好,并且在更少依赖市场运气的情况下退出。这才是当下机构在中国部署控制权资本时应遵循的正确标准。

脚注

  1. Bridging private equity’s value creation gapwww.mckinsey.com
  2. GLOBAL PRIVATE EQUITY REPORT 2024www.bain.com
  3. Private Equity Outlook 2024: Industry Trends | Bain & Companywww.bain.com
  4. Searching for Momentum: Private Equity Midyear Report 2024 | Bain & Companywww.bain.com
  5. The Year Cash Became King Again in Private Equity | Bain & Companywww.bain.com
  6. www.alvarezandmarsal.com
  7. Private Equity Returns to Its Rootswww.apollo.com
  8. How Do Private Equity Firms Create Value? - CAISwww.caisgroup.com
  9. Private Equity’s New Math – Part 2: Value Creation in Today’s Marketam.gs.com
  10. The Private Equity Value Creation Report: 2025 | Gain.prowww.gain.ai
  11. Sources of value creation in private equity buyouts of private firmspapers.ssrn.com
  12. Pulling the Right Value Creation Leverswww.marquetteassociates.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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